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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(1 / 5)

她怀孕的那天晚上。

爱丁堡下雪了。

柳依在伦敦上车的时候天还没亮。维多利亚火车站的穹顶下挂满了彩灯和槲寄生花环,电子屏上的发车信息一排一排地跳动着

火车到爱丁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

站台上的人比平时多,到处都是拎着行李箱赶回家过节的旅客,围巾和帽子上沾着融化的雪水,空气里混着热红酒和肉桂的味道。

那年的雪来得早。

十二月的爱丁堡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压着,城堡和尖塔的轮廓在雪雾里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过的铅笔素描。

火车站台上的灯光在下午就亮了起来,昏黄的一团一团,照着铁轨边堆积的薄雪。空气冷得发脆,吸进鼻子里像细小的玻璃碴。

柳依从车厢里出来,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觉得鼻腔都要冻住了。

爱丁堡的火车站是一栋老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,铸铁的拱形顶棚上挂着积了灰的吊灯,光线从玻璃穹顶透下来,被雪光映成一种冷调的灰白色。

她来过爱丁堡三次了,认得路,不需要罗迪来接。

但她走到闸机口的时候,罗迪还是站在那里。

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厚大衣,灰蓝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笑弯的眼睛。头发没有打发胶,金褐色的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有几缕搭在眉骨上,沾着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。他远远看到她就开始小跑,步子踩在湿滑的月台上,皮鞋底打了滑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差点撞到旁边的垃圾桶。

柳依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他小心,已经被他整个人裹进了怀里。

他的大衣敞开了,把她也裹了进去。

围巾上有雪,贴在她的脸颊上化成冰凉的水珠,但他胸口的温度透过两层毛衣传过来,烫得惊人。

她听到他喘气的声音,像是刚才那段小跑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把她整个人箍得很紧,紧到她的肋骨都在发酸。月台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地上咕噜咕噜地响,有人在用苏格兰口音打电话,有人在笑。

但他就那样抱着她,站在人来人往的闸机口,没有松手。

“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。”她把围巾拉下来露出嘴巴,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白气。

他把背包甩到自己肩上,直起身来看她。睫毛上沾着雪花,眨一下眼睛那些雪花就化成了很细小的水珠。

“我说了不来吗。”他反问。

罗迪的目光从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扫到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风衣,再到她冻得发红的手指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缠到她脖子上。

她脖子上本来已经有一条围巾了,他不管,把自己的也缠上去,缠了两圈,把她从下巴到耳朵全裹住了,只露出眼睛和额头。

围巾上有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松木须后水的味道,温热的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
“走吧,”他一手拎着她的行李一手握住她的手,十指扣进去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,“外面雪大了。”

罗迪叫了一辆出租车。

路两边的联排石屋窗台上都挂着圣诞灯饰,有的在门楣上挂了槲寄生和冬青花环,暖黄色的灯光从结着霜的玻璃窗里透出来,把街上的雪地映成一片金色。

罗迪在后座上一直握着她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圈。

柳依靠在他肩膀上,透过出租车车窗看街边的圣诞橱窗,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棵用可颂堆成的圣诞树,她笑了一声。

罗迪低头看她在笑什么,正好错过橱窗,就问她在笑什么,她说没什么,他说不行必须告诉我,她说你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想知道,他说不可以。

然后她们相视一笑,交换了一个kiss。

他的公寓在老城区,一条石板坡道的尽头,二楼,窗户对着城堡的方向。

门口摆着一个旧陶罐,陶罐里插了两根干枯的薰衣草,是柳依上次来的时候从市集买来的,他一直没扔。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

柳依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松枝的味道——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棵很小的圣诞树搁在窗台上,树上缠着一串电池驱动的暖色小灯,树下放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盒子,扎了深蓝色的缎带。

暖气片还是咣当咣当地响,桌上摊着两本翻开的教材和一张写到一半的圣诞贺卡,

厨房的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,锅里是热红酒,橙皮和丁香和肉桂棒在深红色的液体里慢慢翻滚,把整个公寓都染上了一层甜丝丝的、带酒精味的暖香。

柳依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小圣诞树看了很久。

“你弄的?”她明知故问。

罗迪把她的行李放在沙发旁边,耸了耸肩。

“过节嘛。”他的语气很轻巧,但柳依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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