袍巫祭正向他的位置围袭而来,如同扑火的飞蛾,不死不休。
被萧折棠半路掳来当坐骑的黑豹夹着尾巴,像是也感觉到了不妙。
因为地宫中延误的半夜,原本被他甩开的追兵再次跟了上来。
腰腹上的伤口泛着深黑,至今没有愈合,如果不是身怀天命特殊,大约很难扛过这样的伤势。
血肉新生的速度更快过腐坏,但以他如今状态,实在很难应对这么多十方山巫祭。
情况危急,萧折棠却没露出多少惊慌来,他神色坦然地取出枚灵果当做报酬塞进黑豹嘴里,算是谢过它随自己奔波了这些时日,随后拍了拍豹头:“走吧。”
被他强征为坐骑的黑豹嗷了声,看起来竟然有点感动。
萧折棠给它的灵果的确是好东西。
不过继续陪他出生入死还是算了,黑豹叼着灵果飞快溜了,看得萧折棠略勾了勾嘴角。
前后不过数息,白鹿踏着烟云从空中飞渡,身后拖行的车辇如同濯沧浪而出,带来奔流潮声。
“冕下!”驾车的青年开口唤道,脸上隐有急色。
察觉萧折棠意外被卷入地宫,前来接应的青年心急如焚,但他并不长于机关术,也就不敢擅入其中,只能在外等候。
就算青年设法拖延,十方山派出的巫祭实在太多,还是有大半数先后追至这山陵附近。
这里是北荒,不在大夏九州之内,如果被追上就真的麻烦了。如今情况下,真要动起手来,他们也不占优势。
接上萧折棠后,白鹿轻身而起,空中留下飘渺烟云,转眼已经跨越数里。
目所能及之处,众多神色沉凝的白袍巫祭已经跟了上来。
他们一路追了萧折棠数日,在他已经重伤的情况下,还是几度让人逃脱,至今没能将他拿下,脸色当然不会好看。
“大司祭有命,不惜代价,一定要将他带回十方山!”为首白袍语速飞快道,“伽兰部为何还不率人来援?!”
“已经传令据此最近的伽兰部城池守军,但还没有得到回应。”身旁巫祭回道。
就算六部不比从前对十方山言听计从,但此事不涉部族利益取舍,伽兰部没有道理不肯出兵。
“火——”
众多十方山巫祭终于也发现了额尔纳城池中燃起的火光,都露出惊疑神色。伽兰部没有出兵的理由倒是很清楚了,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。
无论心中作何想,这些巫祭有命在身,也不敢抛下萧折棠去探查城中情况。
为首白袍神识蔓延,终于捕捉到夜色中飞渡的白鹿,眼神一厉。
翅翼张开足有数丈的鹏鸟振翅下落,他吹响骨笛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出身于十方山的巫祭才能感知到特殊的频率,从不同方位合围,逼近渡空的车辇,距离越来越近。
就在白鹿的速度达到极限,车辇将要落入这些巫祭的术法范围时,空中和地下,所有追来的人都在玄妙术法下停滞一瞬。
阵法成形的灵光亮起,也就在这一刻,萧折棠若有所感,从车辇中回过头。
山陵上,脸覆青铜面的少女孤身孑立,天地间徐来的风中,游散的灵气向她身周汇聚,星海中,映照出二十八宿的命星缓缓上升,被引入三垣。
更多的星宿亮了起来,她抬手,唤起足以困住无数巫祭的阵法。
风牵动长袍,容貌被隐在青铜面下,明烛的身量也与从前有了分别,但萧折棠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谁。
就像他也换了张脸,明烛的心跳却比眼睛更快认出了他。
我们总会再见,就像昼夜更迭,天光总会亮起。
就如褚无咎曾经所料想,天命[造化]在明烛破碎的心脏中留下一线生机,在许多个日夜的沉默中,长出新的血肉。
这是褚无咎能想出的,唯一能让明烛摆脱那个囚笼的方法。
如果去了玉京,谁都不可能再带她脱身。
也只有明烛身死,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,不必陷入无休止的逃亡。
褚无咎很少害怕过什么,但从亲手捏碎明烛心脏开始,他有了不能诉诸于人的恐惧,如果当中出了什么差错,如果他真的害死了她——
他没想到会在这里,会是在这样局面下,与她再见。
但这样的重逢,似乎更好过他预想过的所有,有一刹那,褚无咎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折回,再次站在她面前——
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。
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坐榻上,因为太过用力暴起了青筋,他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。
长夜最后的黑暗中,褚无咎只是回头望着明烛,任白鹿远离了山陵,拂过她衣袍的风吹来,穿过了他指间。
作者有话说:
我觉得这一面还是很浪漫的还会再见的,不过要等一等~

